上幾篇寫過較為拘束的內容。但我想說的只有一個事情。那就是昭和零幾年至二十年敗戰之間十數年間,是在日本史中特別非連續性的時代。
例如戰後,作“社會科學”性術語使用的“天皇制”那麼刺激的詞語,多以那非連續性時代為其形象之核。
――那種時代不是日本。
我有衝動,想把煙灰缸甩到地上那樣,喊叫這句話。它與日本史上任何時代不一樣。
我上次用過“異胎的時代”這樣的詞。
除那二十年外,例如兼好法師①或宗祇②生活的時代與現代,作為日本史有充分的連續性。另外芭蕉③或萩生徂徠④在世的江戶中期與現代,可以用文化意識這樣的描點連接起來。所說連接指單純粘接的意思,又可解釋為通電流。
“司馬先生,看來你不會寫昭和戰爭時代”
不記起哪個時候,丸谷才一⑤先生對我這麼說過。自己也內疚,可只好點頭。
說私事,假如蘇聯參戰再早,當時稱為“滿洲”的中國東北地區的國界原野上,我乘坐的戰車會被蘇聯制穿甲彈刺穿,應該死於彼地。後來我回到日本,與連隊一起駐屯於東京北方。如果美軍登陸於關東地方沿岸,或在銀座⑥的大樓旁,或在九十九里濱⑦,或在厚木⑧那邊,我應該會在燃火的戰車裡變成骨灰。總是想象那種最後。
當時,我們要南下的道路寬度只有兩條線。在這種狀況下,如有萬一,由於從東京方向北上避難到北關東的國民和他們拉的大板車,哪條路都會擁擠的。要不軋死他們,我們不能做任何作戰行動。再說,發生此種事以前,市民可能會與其軍人先死於敵軍炮火中。
那時期,這個那個的想象擠滿我頭腦,然而就是敗戰那天,我的想象像一部電影一樣結束了。我所在的地方是栃木縣佐野⑨。
敗戰前數個月,我們把一所小學校作為宿舍。來到此學校第一個做的是為了躲避敵軍空襲,在附近山裡挖坑埋藏戰車。學校操場上也挖了壕作對空機關槍座。做那作業時,我不休地想謡曲⑩“鉢の木”。
那曲唱的是,過去鐮倉⑪之世,讓無名旅僧(實際上是北條時賴⑫)寄宿,為他焚木取暖的牢浪⑬佐野源左衛門尉常世⑭。想著左衛門尉隱居的佐野是否此地,周圍的山河則沁我心脾,令人不禁疼愛它。
後來我認識了對地方有異說,但那時我還是相信那地就是“佐野のわたりの雪の夕暮⑮”的佐野。
後來我心中越來越覺得,源左衛門尉或他妻子,或只以平明的良心作為政治心得的時賴,是歷史性日本人的代表。換句話說,我儘管身已回到日本,開始戀慕日本。再說了,我懷疑自身所處的現在進行中的日本是真正的日本。
投降後數個星期,我還在山野過。
(日本和日本人,是不是從古就像現在)
我懷有這樣茫茫的感慨。也想過,或許過去的日本和日本人不一樣,只有昭和時代出了問題。
之前,我在當時稱“滿洲”的中國東北地區。那時,我腦海裡一直有諾門罕事變⑯(昭和十四年)。
一個理由是因為我們部隊的祖先(儘管這麼說,那剛剛是四五年前)參加了那悽慘的戰鬥,被打得粉粉碎碎。也因為我們的假想敵就是蘇聯,具體來說是蘇聯戰車,平時假想它們進行訓練。
我受訓練的四平街戰車學校操場一隅的草叢中,有一輛破壞的蘇聯BT戰車。操縱裝置等要和日本的戰車作比較,它更是屬於批量生產,帶有粗糙的車體,但作為兵器之命的攻擊力(火炮)和防禦力(裝甲)方面很優越。當諾門罕事變時,日本八九式中戰車即使擊中了它,也和投擲煤球一樣的效果,可對方發射的子彈卻輕輕鬆松地擊穿此方。在那次事變,只拿戰車的數量,此方一比蘇聯十,結果戰鬥還在進行當中,關東軍卻建立了為培養和保全戰車隊這麼奇怪的論理,只把戰車部隊撤離戰場。那就是我們的“祖先”。
就結果來說,諾門罕草原上的日軍死傷率竟達70%以上,吃了世界戰史罕見的敗北後停戰。
那次事變是由日本發起的。而且不是由日本國家的國家意志來做的。
是關東軍參謀的獨奏,連總部的東京參謀本部也在事後才知道。
諾門罕事變只不過是一個例子。
“參謀”這個拿到不可捉摸的權能的人們,愛國性地自我肥大,每次企圖謀略都讓國家追認。可以說這就是昭和前期國家的一個很大的特徵。
例如在昭和三年,關東軍高級參謀的河本大作⑰自以為幕末志士而得意,企圖由一個個人來做起國家行為,爆殺了奉天軍閥首領張作霖⑱。隨後昭和六年,同軍參謀石原莞爾⑲等人密談“滿洲”的獨立,爆破了滿鐵⑳的部份鐵道(柳條湖事件(21)),並僞稱此為中方所作而引起滿洲事變(中國稱“九一八事變”)。
不能認為昭和前期的日本是有統一意志決定能力的國家。
儘管將來可能不寫,但我這十六七年來一直在調查諾門罕事變,也見過很多生還者。
我見過當時作參謀本部作戰課長,後來升職為中將的人。此人不久前已逝世。他和我聊了足足六個小時,但連一粒真實都沒透露。這四十年來,我沒有見到過那麼不可思議的人物。我在筆記本上一行也沒記下來,因為對方一點都沒說該記的事情。
與他相反,我把戰場幸存後被免職的某一連隊長訪問到信州(22)盆地的溫泉時,感覺仿佛見到了還在流血的人。他所說的話,在事實關係上很悽慘,在述懷上則充滿著仇怨。那仇恨全針對魔術棒的所有者•參謀。別人眼裡看似擁有幾乎無限的權能,而任何責任都不被追究,又不承擔,那位老人時時稱之為‘惡魔’並絕句。
這原大佐常常用“元龜天正的裝備”來形容。指的是當時日本陸軍的裝備。不必說元龜天正是織田信長(23)活躍的時代。這位大佐和他部下們僅帶那程度的裝備卻受命與蘇聯的近代陸軍對戰,結果被打敗。責任全都扣到生存的幾個部隊長頭頂上,也有的被逼自殺。當時日本陸軍的默認作法是,把槍放在想讓負責的對方人桌子上。可上述大佐抵抗了這不值得,因此被撤職。
然而這悲慘的敗北後,作為企劃者和導演者的“魔術師”們竟然只被調任。比如諾門罕事變的首謀者•少佐參謀辻政信(24)調到上海,後來在太平洋戰爭時被升為新加坡作戰參謀。作戰結束後,他就用那魔法機能進行華僑大屠殺(肅清大屠殺),使日本背上對世界史的重大包袱。
換個話題。
一個做和服店掌櫃的瘦矮A老人謙虛自己的微弱體力時,清爽地說自己是個未成熟兒。看起來,他連小學生的腕力都沒有,臉又像茶道師範的老婆一樣很慈和。在大戰末期,連這樣的人也被徵集,當了關東軍的一士兵,且由蘇聯送到西伯利亞做過奴隸勞動。很多人由於營養失調死亡,可這虛弱的人卻幸運地生還。
“看來被調到較輕鬆的勞動吧”
我這麼問,他卻回了意外的話。
“不,讓我去切割了山岩”
話談到割岩的事,A先生的臉發紅,眼神帶激情。他說士兵當中往往有學家,那人告訴A先生哪個岩石都有‘理’,理就是大理石的理,應該找到它並沿著它直敲鑿子,那麼岩石一定會大大割裂。於是大家都照那做法做,果真如此。他說他利用這理割裂了很多西伯利亞的岩石。
“那學家的原職是甚麼?”
“飾工”
我後來參照了藤堂明保(25)先生和山田勝美(26)先生的書(《漢字語源辭典》《漢字の語源》等),寫著理究竟有那飾工所說的意思。據山田勝美先生所寫,理的旁“里”的音表示“離析”(離開),帶上玉偏後變成理,則成為表示“玉的裂縫、條紋”的字。據說中國古代,細工作玉器時就沿著玉石的裂縫和條紋――理――做工。飾工說的真是有理。
以上我無序隨筆。
因為我自己的想法還沒有固定,自己也焦躁。
無論如何,自己也生活過的昭和前期的國家到底是甚麼東西,想了四十年還沒弄清楚。沒弄清楚前,不可能寫出作為國家行為的諾門罕事變。
――那是因為天皇制法西斯主義的時代。
用這麼一個術語,可以通過,但不能理解。
假如有確當統治能力的國家,當陷進日中戰爭的泥潭時,不會面對蘇聯引發諾門罕事變,且僅僅兩年後裝著同樣“元龜天正裝備”與美國打起太平洋戰爭。要是信長(27)不會,即使不是信長,中小企業的老頭也不會那樣經營公司。
那魔法之岩應該帶有飾工所說的理。自覺得很愚笨,我最近才想到那理可能是對昭和期統帥權的異常膨脹的“法解釋”。
明治憲法與現在的憲法一樣,明確分開三權(立法、行政和司法),但它到昭和變了質。統帥權逐漸獨立起來,最終站立在三權之上,開始帶上萬能性。統帥權的把關是參謀本部,而事實上,他們的參謀們(天皇的幕僚)相信自己“所有”之。
順便說,憲法規定,天皇對國政和統帥沒有執行的責任。那麼,參謀本部的權能擴大無限,可以做出任何“愛國性”的對外行動。